项目故事

纳真友次:坚守波多罗的幸福

纳真友次是云南丽江拉市海波多罗村一位普通的彝族村民,与其他村民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他读过初一,会说普通话,这甚至成了他投身公益的机缘。

波多罗村,座落在横断山一个小山坳中,距离丽江20多公里。清晨,当雾霭散去,远处的玉龙雪山便矗立在金色阳光下。村庄北边有宁静的拉什海,往西便能俯瞰蜿蜒的金沙江。穿过村庄有一条古老的物流通道,那就是大名鼎鼎的茶马古道。波多罗在彝语意思是"第一",有人说是"第一高"或者是"第一穷",但人们更愿意相信是"第一美丽"。

乐施会人员访点

波多罗曾经密布原始森林,但1980年代开始的森林大举砍伐让这里满目疮痍。雪灾、风灾和泥石流经常光顾这个小山村。近二十年的大肆砍伐虽维持了波多罗村民的温饱生活,但也拆毁了为自己遮风挡雨的自然屏障。环境恶化、农业急剧衰落,1998年长江大洪水后,国家开始实施天然林保护工程,但已严重退化的土地上只能产出比鸡蛋还小的土豆,村民一年收成只够吃四五个月。由于村里条件太艰苦,村里的小学老师都呆不住,换了一个又一个,到了2000年,所有孩子都辍学在家。

不砍树吃什么?没钱买粮食,没钱交学费,连卖劳动力的机会都没有。波多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1999年,纳真友次也陷入失去收入来源的窘迫,那时女儿还小,一天哭着要吃米饭,他心焦得睡不着,但家里却一颗米都没有……。

2000年,乐施会及其合作伙伴绿色流域开始帮助波多罗村的发展。只有初一学历的纳真友次此时是村代课教师,也是村里的小组长。因为是村里仅有的几个会说普通话的村民,纳真友次成为项目人员与村民间的翻译。没想到,这次结缘,他却找到了生活的另一面:成为波多罗村寨妇女夜校老师、流域小组组长、生态旅游合作社带头人、灾害管理小组信息收集员……。数十年来,他融入乐施会在这个村庄支持的发展工作中,带领这个长期被边缘化的彝族村落展开了一场坚韧的反贫困实践与探索。

流域小组和村民开会照片

如果说中国大多数贫困地区都位于中国西部,那么波多罗就是"西部的西部"。它就像被遗忘的一个角落,陷入生计贫困和生态崩溃中苦苦挣扎。如何在生态修复的同时,走出一条山区扶贫和发展的道路,这对政府、扶贫NGO、以及村民都是巨大考验。

寻回"山哥水妹"

"山哥水妹"是彝族的老话,意思是山好水才会好。泥石流、风灾、虫灾说到底都是树的问题。但村民们已经习惯了砍树换粮,不砍树吃什么?当"绿色流域"第一次说起要保护森林时,村民觉得环境保护的话题太远,纳真友次也不例外。

生态专家的现场培训,让村民刻骨铭心地认识到他们实际上是砍伐森林的最终受害者。培训后,村民们制定了《波多罗关于保护生态环境的规定》,他们设定的保护目标是石灰岩森林[?]和大树杜鹃林,猕猴等野生动物也在保护之列,打猎和捕鸟被禁止,稀有药材品种得到绝对保护,即便资源丰富的药材也要有控制地开发。为了让被重创的森林得以休养生息,在未来的五年里不伐活树,薪柴完全靠此前储存的干树枝。村民们为了保护规定有效执行,又制定了《波多罗关于护林员的规定》。全村选出两位护林员,由每户村民每年出10斤大米作为报酬,护林员由村民轮流担任,全村共同监督。

2003年项目支持的"流域管理小组"成立后,全村集体做出了不再砍树的规定,如果需要砍树建房、修房,要向流域管理小组事先申请。为此流域管理小组组长纳真友次做了大量的工作,他介绍说:"小组首先要审查这家需不需要新建房。如果没有获批,先要给当家的男人沟通,然后再做妇女的工作,也有的人家是女人当家,就得先跟女人沟通。这个工作不容易,因为十多年来绝大多数建房申请是被拒绝了。有一家人原来就有房子,儿子结婚了准备分家,想另建一个院子。我们觉得这户家人就一个儿子,父亲和儿子完全可以住在一个院子,所以我们没批。获批的情况多数是房子倒了需要重建的。还有一些例外的情况,树从前就被砍倒了,但木料还没有腐烂。流域小组成立以来从来没有批过一所完整的院子。"

纳真友次全家福

为了实现"不砍树"的目标,纳真友次可谓挖空心思。在妇女夜校扫盲培训教材中他加入保护生态的内容,让每一个人参加过夜校的人都有生态保护知识,这也是没有人再砍树的重要原因。

纳真友次最引以自豪的是,"现在,我们觉得砍一棵树都是不可能的了。"波多罗村寨现在山林茂盛、郁郁葱葱,再也没人砍伐树木。

保护者·受益者

生态旅游早在2000年做社区动员时就被提出来了,让保护者从保护中受益——这是当时说服老百姓要保护森林的一大理由。项目开展这些年后,保护已见成效,山里的鸟儿多了起来,猕猴、狗熊等野生动物数量逐渐得到恢复,波多罗村终于能以最美丽的风光迎接客人到来。

在乐施会的资助下,村民建起了小木屋和彝族文化展示中心,把收集的彝族文化资料和传统生产生活用品陈列在这里,还有村寨引以自豪的多种生态资源展示。本乡本土的大学生刘雁和村民们共同挖掘波多罗村的传说故事,自己写旅游手册和讲解词,培训村民讲解员,主导自己文化的解说权。待客餐桌上的彝家坨坨肉、苦荞粑粑、生态老腊肉等彝家特色菜,也是村民们一起整理出的彝家传统菜谱。火把节是彝族文化生活的重要元素,因为种种原因,这一传统节日在波多罗村一度中断了。在项目支持和村民们努力下终于恢复。火把节期间不但有点火把、送火把等传统活动,还设计了专门的迎宾仪式。

纳真友次在妇女夜校给妇女们上课

然而,波多罗村生态旅游蓝图的实现并非一帆风顺,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打开局面。作为波多罗生态旅游合作社理事长,纳真友次费尽心思。2012年,山上的杜鹃花从花开到开败了,一直没有客人上山。纳真友次再也坐不住了,他鼓起勇气,积极下山寻找游客资源。

纳真友次回忆到:来到古城,我站在大街上就开始吆喝客人,但大部分人不理我。古城里很多客栈也在街头拉客人,我就想悄悄学习他们如何吆喝。但那天我穿着迷彩服,他们以为我是古城管理所的工作人员,看到我就跑。第二天,依然如此。直到第三天,我认识了一个旅行社的人。那个人就问我,你们车费是多少,吃饭多少,问了很多细致的问题。而这些我们都没想过,这位旅行社老板教会了我很多知识,就像老师教学生,我很感谢他。他特别告诉我客栈推荐客人必须要回扣,我不太相信。于是他就给我介绍了两家客栈,他们每介绍一名需要返点100元。按照他的建议,第三天,我就找到两名客人。

那次我在丽江呆了20多天,一家一家客栈聊天。聊的同时,我特别邀请客栈老板亲自带客人到波多罗考察,20多天,有40多名游客到了波多罗。

这次经历帮助波多罗联系到几家固定的客栈。2013年,很多的客人都由这些客栈推荐上来。逐渐地,波多罗的照片越来越多出现在游人博客里,还出现了纳真友次的名字。

不管山下市场规则如何冲击,公平、共享始终是波多罗发展不可动摇的原则。生态旅游由全村共同参与和管理,住宿是每家每户轮流接待,用餐统一安排在妇女夜校,农户们轮流做饭。收入由合作社统一管理,除去成本和公共资金,剩余的利润由全村人分红。全村轮完住宿,分一次红。2012年,全村生态旅游毛收入达到了28,000元,为了长远的规划,村民们一致同意将大部分收入又投入到基础设施建设,完善设备、购买餐具等方面。

幸福是什么?

彝族村寨参与式规划

波多罗项目12年里,在纳真友次和"流域小组"带领下,波多罗村开展修路、妇女夜校、生态保护、小额贷款、中草药种植、养殖业发展、生态旅游和社区防灾减灾等多项活动。每一个发展项目都在全村共同参与下设计、实施、监督和评估,所有项目信息都公开透明,包括项目如何规划与进程,资金如何使用与分配,每个村民都了解项目,了解自己的权利和义务,成为项目的实施主体,也享有项目带来的利益,成为参与的受益者。

经过这些年的努力,波多罗人一步一步接近他们曾经渴望而不可及的幸福生活。在纳真友次看来,从2000到2013年,村子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2000年以前,村里没有路、没有电、没有水、也几乎没有人关心。而2000年之后,绿色流域来了,香港乐施会来了,政府安居工程也来了,友成基金会也来了。2000年一起做项目设计时的种种设想都成功了!

村里老人说:"森林保护下来了,我们山上一年四季有不同的风景,空气是新鲜的,水是甜的,食物是生态的。再好好地种药材,养好牛羊,供孩子读好书,家人平安和睦,不病不痛。这就是我们的幸福。" 波多罗彝人的幸福观就是这么朴实,也如此真切。他们的财富在山上,不是摆在家里。地里有药材,厩里有鸡猪,夏天摘菌子,秋天采薪柴,牛羊就放牧在宽阔的集体草场上。

波多罗最终的目标是什么?纳真友次说:"城里人有城里人的幸福,我们山上人有山上人的幸福。你看这里一个季节有一个季节的风景,冬天到处是白雪,春天到处是花,秋天树叶黄了,都好看得很。我们的目标是保护好这两座山,喝的水要好,让后代能够自由地生活,人不病不痛,有点收入,每家至少要供出一个孩子上大学。牲口有宽宽的草山,我们村出产的农作物和中草药不放农药和化肥,猪肉、牛肉和羊肉是绿色生态的。我们有信心靠自己改变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