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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贫穷,不得不知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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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施会气候变化团队经理 王彬彬


11月初,史上最强台风“海燕”袭击了菲律宾,造成超三万人死亡,包括香港在内的中国南方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乐施会在香港进行筹款,另一批同事则紧急行动进入灾区进行灾情评估,为一些最严重的台风受灾地区的家庭提供在清洁饮用水和卫生方面的专业救助。


也是在这个11月,在地球的另一个角落里,各国政府的代表正襟危坐在波兰华沙的谈判桌前就帮助穷国适应气候变化的资金问题和各国的减排目标纠缠不清。在国家利益和全球利益面前,多数执政党宁愿选择前者,以迎合国民的眼前需求,稳住自己的选票。


气候变化就这样以一副惹麻烦的姿态成了11月的热词,从人道救援到国际谈判,从适应到减缓,听上去就让人头大。


气候变化确实一件让人“捉襟见肘”的事。因为探究气候变化的原因,涉及大气科学、地球遥感、动植物学、能源与动力等在普通人眼里高深莫测的学问,而分析气候变化的现象,又要在上面提到的自然科学基础上,加上心理学、社会学、人类学、传播学等社会科学的视角。正因为气候变化的跨学科特征,一般人觉得它难以把握和琢磨,而单向度来听各种学者的解释,又会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被动和不爽。


刚开始接触气候变化的时候,我也有一样的感受。甚至有一段时间,我加入怀疑论者的队伍——气候变化是真的吗?


四年前,我去甘肃靖远探访乐施会的一个农村综合生计项目点。那个村子的名字叫升阳村,听上去充满了朝气与希望。村子藏在沟壑纵横的黄土坡里,通往村子的是土路,刚下过一场冰雹,地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泥坑,阳光打下来,反射出水晶一样五颜六色的光彩,炫丽的背后却“杀机暗藏”。我们的车子歪七扭八地在泥坑阵里爬行,车里不断有脑袋撞车顶的砰砰声。距离村子还有两三公里的时候,车彻底熄火了。车里的人个个抱着头钻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村庄的方向挪动。


曾善福是我们在路边遇到的村民,他引我们到玉米地,随手掰下一个玉米,撕开外面的皮,里面的玉米颗粒不全,让人联想到上了岁数的老人走风漏气的嘴巴。曾善福说正是玉米灌浆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冰雹打碎了他丰收的希望,“都是冰雹惹的祸”。我试探性地问:“听说过气候变化吗?”曾善福点点头:“知道。”他的回答让我很惊讶,当时,即使在北京这样的城市,我身边还有很多人没听说过这个名词。


“甘肃十年九旱,可是以前,起码一年里有那么几个时间段是下点雨的,虽然小,但对庄稼的收成很重要。可是最近十年来,不但雨更少了,还会在该下雨的时候突然来场冰雹。”曾善福说。


随行的气象人员补充,从降水时间上来看,十年前这里降水是从5月持续到10月,现在全年降水集中在8、9月份,其他时间基本无降雨。十年前,这里年降水量约为每年能200毫米,而现在平均每年只有50毫米。从2004年开始,这里的村民生活用水不足,需要从县城运水过来,后来引来了黄河水,村民的生活用水基本解决,但灌溉用水还是不能保证,只能靠降雨,日益严重的干旱对村民生计造成的打击是不言而喻的。


“气候变化了,我们的生活更难了。”曾善福叹了口气。

那是我第一次从一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嘴里听到关于气候变化的说法,虽然不像科学家们描述得那么严谨,却是实实在在的有感而发。在随后几天的探访中,从甘肃白银市靖远县到定西、平凉,从西向东,触目可及的干旱与越来越频繁的极端天气事件,使得西北农民不得不直面减产或绝收的困境。恶劣的生存环境逼迫人们搬离世代居住的家园,留下一个个没有灵魂的破败村庄。


再后来,“极端天气事件”被提及的次数越来越多,极端开始有常态化的趋势。尤其是近几年,云贵高原连年大旱,甘肃发生洪涝带来的泥石流,连黑龙江、辽宁这样一贯风平浪静的北方省份今年也出现了大暴雨,造成上百人死亡。从以前的“南涝北旱”到如今的“南旱北涝”,老天导演了一出“乾坤大挪移”的戏码。


在业界,由于全球气候变化带来的影响及产生的灾害所导致的贫穷或使得贫穷加剧的现象,被定义为气候贫穷。亲眼所见的事实让我开始意识到气候变化是真实发生的,而原本就缺少生计来源的基本上零碳排的贫困脆弱人群更是气候变化的直接受害者。


虽然无法说单独的一场暴风雨、冰雹、洪水或热浪是由气候变化直接导致的,但根据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的最新报告,气候变暖是导致极端天气事件的“幕后黑手”,而气候变暖95%是人为因素造成的。


几天前,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在波兰首都华沙闭幕,发达国家的表现让人失望,他们还是不愿意为气候变化负起应有的责任。外界期待发达国家阐明四年前在哥本哈根的承诺 ——在2020年前他们如何实现每年1000亿美金气候融资的承诺。处于气候变化最前线的贫困国家需要知道这些资金将会被落实,而且不是转拨自现有的援助预算或是以他们将来需要努力偿还的贷款方式。不可回避1000亿美金的确是个大数目,但相比起富裕国家2005年到2011年期间在化石燃料补贴上每年将近900亿美金的支出,只是九牛一毛。


让人失望的是,很多国家无视自己的承诺,日本加入了加拿大的行列,在已承诺的减排目标上“开倒车”。澳大利亚、美国和欧盟拒绝明确其在如何增加气候资金上的承诺。在资金问题上,贫穷的发展中国家处在了“无米下锅”的悲惨境地——没有资金,如何适应气候变化带来的种种难题?


虽然这届谈判已经闭幕了,我还清楚记得在开幕式上,菲律宾气候谈判首席代表萨诺描述“海燕”所导致的“难以置信的、可怕的和无法预测的破坏”的场景。萨诺当时含着眼泪说,他在痛苦地等待亲属的消息,让他感到欣慰的是自己的兄弟在这场猛烈的灾难中活了下来,他兄弟来信说“过去几天一直在用手搜集尸体,很累也很饿”。


多年来跟踪气候变化谈判,我经历过许多其中的高潮和低谷,这是我听过最动人的发言,现场也有许多人落泪了。我本以为,它会让坐在华沙谈判桌旁的各国代表们认真反思气候变化对于世界上最贫困的和最脆弱的社区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是显然,代表们关心的还是“自扫门前雪”。


为了表示抗议,乐施会、世界自然基金会等多家NGO在谈判第二周集体退场,希望给发达国家施压。但是从结果看,不如人意。


周围的朋友问我,每年参加谈判,都谈不出什么明显的成果,为什么还坚持?这个问题我也反复问自己。冷静下来琢磨一下,相比其他国际议题的推动,气候变化谈判的透明度和实际进展应该算中上水准了,只不过因为关注多,期待就会更多。试想日常生活中各类讨价还价,不也是人头一多就乱象丛生?气候谈判牵扯到上百个国家的自身利益,期待一步到位的进展确是有点理想主义的想法。一位发展领域的前辈对我说,发展是个长期的工作,有时候不是我们这代人可以看到成果的,但我们必须坚持。我想,气候谈判同此理。四年前参加哥本哈根谈判,熬了一整夜坚守在谈判桌上的菲律宾同事红着眼眶握着我的手说:“结果不理想,但国际谈判就是这样,每一点点进步都是坚苦卓绝的,不能放弃,我们要继续坚持和推动!”


有人会反驳说,你们可以慢慢谈,但气候变化可不等人呢?是的,全球升温两度的威胁迫在眉睫。不过要强调的是,应对气候变化要多管齐下,政府间的谈判只是其中一个制衡的方法。


在曾善福所在的村庄,村民们有参与应对气候变化的刚性需求。在设计升阳村的适应气候变化项目时,村民们一致同意种草养羊项目的提议。乐施会为每户提供两只母羊和五亩地的苜蓿籽。圈养一只羊每年需要一亩地苜蓿,苜蓿能抗旱,有碳补偿的效果,种植也方便。每只母羊引种价为600多元,大约8个月后就能产下第一胎,此后每年产两胎,每胎两只,每只羊羔市价约300元,这样,一年就多了逾千元的养殖收入。


为了实现可持续生计,乐施会的项目将村民分为两批,第一批先参与项目,待母羊产下两胎羊羔后,一只卖钱算作自己的收入,一只送给第二批的村民作为种羊生产。通过这个项目的循环运作,村民们不但收入提高了,邻里关系也更加和谐。在另外的几个项目点上,乐施会也尝试采取荒坡种植沙棘、发放太阳灶和修沼气池以及修建圈舍等多重措施帮助贫困社区适应气候变化。


虽然国际行动吞吞吐吐,但我们也看到一些国家越来越重视这个问题,比如在这方面一向高调的奥巴马。还有一些国家也在本国开展越来越多的应对行动。中国政府在这个11月发布了《国家气候变化适应战略》,这是中国国内第一部专门针对适应气候变化方面的战略规划。该报告在充分评估了气候变化当前和未来对中国影响的基础上,明确了国家适应气候变化工作的指导思想和原则,提出了适应目标、重点任务、区域格局和保障措施,为统筹协调开展适应工作提供指导。


气候变化是复杂的,辩其真伪是一种负责任的科学态度,因为真理总是越辩越明。但对于政治家和普通民众而言,我们等不及持气候变化怀疑论的科学家们找到足够的数据和案例来推翻现有的证据。既然有事实证明气候变化的发生,既然在中国、菲律宾、孟加拉、莫桑比克、危地马拉和世界其他地方的贫困社区急切需要帮助来确保他们可以准备及应对越加频繁的极端天气,我们只能为那些无辜的气候变化直接受害者先行动起来,但求“无悔”。而且,如果不行动,他们今天面对的,可能就是我们的明天。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全球每年有30万人因气候变化而死亡;2009年5月乐施会发布的《生存的权利》报告预计,到2015年,全球气候危机影响的人数将增长54%,达到3.75亿人;到2050年,全球估计将有2亿人沦为“气候难民”。略感欣慰的是,除了乐施会,越来越多的机构、组织和个人开始关注气候变化适应,关注在气候危机中首当其冲的贫穷人。


气候变化不只是环境问题,更是发展问题;不只是昨天的问题,今天的问题,更是明天的问题。这种“和未来握手”的跨时空的充实感也是吸引我继续坚持下去的动力之一,相信也会吸引对未来有好奇和责任感的你。毕竟,为了贫穷人,为了下一代,为了明天,我们还有太多事要做。


链接

【IPCC最新报告】

9月28日,由世界气象组织和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在联合国领导下于1988年建立的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发布了第五次气候变化评估报告第一工作组报告,IPCC的工作报告已经成为气候变化领域最权威的科学报告,这次发布的内容将是未来六年气候变化工作的主要参考。


IPCC第五次评估报告第一工作组报告由来自30余个国家、259位气候系统科学领域的专家和编审共同编写 。第一工作组一共有18名中国科学家参加,他们分别来自于气象局、中国科学院和清华大学等高等院校单位。这是IPCC历史上第一工作组中国科学家参加最多的一次,也是中国作者发表文献最多的一次评估报告,充分说明中国科学家在气候变化领域里面的进步。值得强调的是,这次报告再一次用大量数据证明气候变化发生的事实,并指出气候变化的发生由人为因素引起的可能性高于95%。


【气候变化对贫困的主要影响】

气候变化和贫穷的关系体现在其将直接或间接加剧贫穷。直接的影响是指极端气候事件对农业、人民的生命财产、生计、基础设施等造成的损失,将体现在气象灾害发生的频次增加,强度增大,不仅对灾害发生时期的生产活动产生严重的后果,而且会因对自然环境和基础设施的损坏,给灾后恢复和发展带来严重的影响。


间接影响来自于对经济增长和社会发展的长期影响。发展中国家和人口最容易受到气候变化的威胁,因为他们的农业和生活更依赖于自然降水,对水资源变化和自然灾害的适应力更脆弱,适应气候变化的财政、技术和制度的能力也较弱。

2007年,乐施会在巴厘岛会议上首先提出“对抗气候贫穷”的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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