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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明:来自德钦的一点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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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把生态文明看做一种新的文明,是在农业文明和工业文明之后,按照现在流行的说法,是后农业或后工业的文明。在我看来,生态文明与农业或工业文明并非是对立的关系,更不是替代的关系,生态文明所强调的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是蕴含在农业和工业文明之中的,不管是发展一个良好农业或工业,都需要与自然保持和谐的关系,只不过在农业和工业发展过程中,随着消费欲望的增加和生产能力的提高,人们征服自然的雄心代替了对自然的敬畏之心,所以才产生了许多生态问题,并进而也影响了农业和工业的发展。


如果换个看问题的角度,也许从日常生活中我们就可以看到许多生态文明的因素,当然这需要我们用心去发现。2012年我们访问了德钦的几个小村,在那里看到的一些故事也许可以给我们一些有意思的启示。



也许有很多人并不知道德钦在哪里,但是如果说到香格里拉,说到梅里雪山,那就很著名了,那里的环境和文化都很吸引人。而我们访问的小村就在梅里雪山附近,在澜沧江的河谷中。看到德钦秀美的自然景观,我们想探寻那里人们的生活,在这样美丽的自然景观后面,他们是如何生活的,怎样看待人与自然?带着这些问题,我们访问了德钦的一些村庄[1]。



雪达村的人为什么不采药?

雪达村是江波行政村下的一个自然村,爬过海拔3500米的垭口,见到一片美丽的小湖,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湖中,在湖的后面,10户藏式房屋沿山坡有序地分布,俨然让人想起世外桃源。湖边长满了翠绿的植物,同行的路平说那些是秦艽,当地一种草药,可以治病的。早几年路平在这里做项目,当时有许多人采集秦艽卖给城里的药材商人,这是村民的一项重要收入。现在看到满地茂密的秦艽,显然很久没有人采集了。



进入村庄以后,汉话说的不错扎实永平一边给我们打酥油茶,一边讲述了采药的来龙去脉。早年村庄周边有大量的野生植物,村庄周边有秦艽,还有其他许多药材,再往高山走就有许多雪莲、松茸和冬虫夏草。随着经济发展,药材的价格一路走高,特别是松茸和冬虫夏草,价格翻了数倍,于是刺激了当地人采药的积极性,随着采集量的增加,药材的生长受到影响,他们感觉这些药材明显没有过去那么多了。



与此同时,他们发现村庄的人更容易生病,在他们的记忆中,过去他们很少生病,但是现在生病的人明显增加,特别是患高血压的人数急剧增加,还有些人患癌症。是什么原因导致患病人增加呢?


当地人将健康水平的下降归因于饮食和环境的变化。



他们认为抛弃传统的饮食习惯是健康出现问题的原因之一,在他们看来,随着市场经济进入,当地人的饮食结构发生了变化,现在比过去喝更多的酒,吃更多的工业加工食品,他们也把这些工业生产的食品和饮料称作垃圾食品,放弃传统饮食习惯可能是影响健康的原因之一。



此外他们也认为各种药用植物的减少对他们健康造成了负面的影响。在他看来,尽管原来很少食用雪莲花、冬虫夏草,但是这些植物都在自然界中生长,这些植物的成分会散布在空气或水中,这些散布在空气和水中的植物成分会改善当地人的健康。


但是随着这些植物被采伐殆尽,空气和水中有益人体健康的成分在减少,人们健康自然会受到影响。所以一年前全村开会决定,村子周边不允许采药材,偏远高山地区的雪莲花和冬虫夏草也要控制采集,于是出现了我们一进村时看到的景象,遍地长满了药材却无人采集。



雪达村的人为什么不采药了,因为他们认为自然生长的药材比采下来换成钱更重要,尽管采集药材可以换成钱,但是钱并不能买来健康。



久农的农民为什么不去打工


久农也是江波村的一个村民组,住在久农两天,发现与内地农村不见年轻人不同,村庄里有许多年轻人。久农是一个半农半牧的村庄,牲畜是季节性轮牧,农田收割以后,牲畜就从高山上赶回来了,在村庄周边的草地和收割过的农田上采食,等到春季的时候,牲畜都被赶到远离村庄的高山地区放牧。


我们到达久农的时候已经是初冬季节,牲畜已经从高山回到村庄,每天早晨看到村民将牲畜赶出家门,沿着山间的小路去放牧,晚上又将放牧一天的牲畜赶回家。早晨和晚上都可以听到挂在牲畜脖子上叮当的铃声,让人感叹,多么和谐的田园风光。



一天早晨看到一位年轻的牧人在煨桑,我终于忍不住把我想了几天的问题抛了出来,你们这么多年轻人,土地面积也不大,你们为什么不出去打工?



不出去打工显然不是因为他们不需要钱,我们在村子里几天发现,他们的多数消费品也是用钱买来的,比如这里每家都通上了电,有电视、电冰柜、电饭锅等一应电器,有啤酒、饮料等外来的商品,甚至冰柜里的肉有许多也是从市场上买来的。手机已经普及,大多数家庭都有摩托车,还有一些家庭有汽车,这些都是要用钱买来的。



不出去打工也不是因为他们这里土地面积广大或牲畜数量众多,缺乏劳动力。每家的土地面积是有限的,因为是在山区,每人的土地面积也不过2-3亩,有10头牦牛的家庭就算是牲畜比较多的家庭了。每年除了挖虫草和捡松茸的两个月需要全部住在高山地区比较辛苦以外,其他时间还是很悠闲的。当然也不是他们的收入很高,不需要去增加收入,面对当地的物价水平,村民的收入并不很高。



那个牧人回答很简单,我们为什么要去打工?每年挖虫草、捡松茸、农业和畜牧业加在一起,收入有2-3万元,这些收入已经够家庭日常开支了,要外出打工,也许可以增加更多的收入,可是工作很辛苦,生活并不会快乐。



在这里也有一些年轻的村民外出,但是与其说是打工倒不如说是游玩,一些年轻人觉得村庄的生活有些单调便到香格里拉的旅游点表演舞蹈或唱歌,家里也认为他们只是出去玩,从来没有寄希望他们可以给家里带回钱来,等到他们在外来有了一番经历,还会回到家里种田养畜。不仅在久农是这样,在德钦的大部分地区也都是这样。



久农的村民为什么不外出打工,因为他们得天独厚,有了一片可以养育他们的自然环境,这片土地的出产,包括谷物和牲畜,以及天然的药用植物使他们有了基本的收入,可以过着比较安稳的日子;还因为他们平和的心态,他们并不想成为富人,拥有很多资源,他们满足于现在的生活;在这些表象之后,是他们的生活态度:单纯提高收入并不意味着幸福,幸福比收入更重要。



明永的村庄为什么不再扩大


在被当地人称为卡瓦博格而外面人称之为梅里雪山的地方,有两个村庄在旅游者中非常有名,一个是雨崩村,那里有吸引人的瀑布;另外一个是明永,因为明永冰川而著名。由于明永冰川被开发成旅游区,所以我们进入明永必须经过旅游区的大门购票进入。进入大门以后,在旅游区的入口停放了许多旅游车辆,尽管刚过了黄金周,但是来旅游的人仍然很多。躲过旅游团队,进入到真正的村庄,尽管房子明显大一些野心一些,看到背柴的妇女,喂牛的孩子和饮酒的老人,知道这里已经远离了旅游喧嚣,还是原来的农村。



当然开发旅游的效益还是随处可见。原来明永是一个比较贫困的村庄,地处澜沧江的河谷地带,没有高山可供放牧,土地面积比较狭窄,而且澜沧江河谷比较干旱,单纯依靠农业的明永村民比较江波的村民更贫困的。但是在明永冰川的旅游开发以后,村民依靠给游客牵马上冰川而获得了可观的收入。旅游开发之初每家有2匹马,现在每家有4匹马,依靠牵马,每家每年可以有至少10万元的收入。从住房就可以看出明永村民的富裕,每个家庭都盖起了在我们看来很大的房子,盖一所房子需要20到40万。牵马是村民的主要收入,村里统一规定,每家马的数量一样多,所以每家牵马收入也完全一样,因此房屋的格局也相差无几。



我们在村内闲逛,可以进出任何家庭,即使不认识,打个招呼,进到家里也有酥油茶和米酒招待。这里仍然是农村。扎西被景区雇去收门票,在这之前他做了很多年的村长。他详细地回忆当初怎么向县委争取修路的计划,并在通路以后开发旅游,使一个贫困村子现在成为周边比较富裕的村庄。



谈到村里牵马机会的分配和土地承包,扎西说早在20多年前村里就规定全村的农户数量不能增加。当年全村有51户人家,现在仍然是51户。一个家庭的子女长大以后只能一个人,通常是家里的长子继承家产,其他的子女只能出嫁,即使全家有兄弟两人,那么没有继承家产的兄弟也要出嫁到别家庭或家庭。在制定了这条村规民约以后,村民也接受了计划生育的政策,按照村民的说法,现在全村所有家庭都只有两个孩子。



当年之所以制定了农户数量不再增加原则是因为他们认为村庄内的资源是有限,如果不加以限制,那么就会出现资源不足。即使在开发旅游以后,他们的收入提高了,生活富裕了,但是他们并没有觉得资源可以是无限的,仍然保留了这个传统。事实上在德钦的许多村庄,人口增加的都比较缓慢,比如雪达村在10多年里,从一个9户人家的小村发展为10户人家的小村,只增加了一户人家。



由于人们认为资源是有限的,而资源是供全体村民维持生计所需要的,因此在资源的分配上就出现了平均主义的倾向。村民认为牵马的机会平均分配是很正常的。不仅在明永村,据说在雨崩村,牵马的机会也是平均分配的,甚至招待住宿客人的机会也尽可能平均分配。在他们看来,他们之所以获得收入在很大程度上并不是个人努力地结果,而是依靠特定的资源禀赋,资源禀赋是有限的,而且是属于全体村民的,所以不能被少数人占有。



正是上述这些村规民约的执行,使德钦的生态环境得到了保护。我们从上述3个故事中可以体会到,生态文明的许多因素就存在于我们日常的生活中:


首先生态文明是尊重和顺应自然的。雪达村的村民在面对药用植物日益减少的时候,他们的思路是如何减少采集从而保护这些植物。在这个意义上说,生态文明与传统的发展观是对立的。在传统的发展观里,人们会认为通过生产可以增加供给,因此物质资源是无限的,即使一种资源被消耗,那么也会产生替代的资源,所以发展的目标就是增长。


据说在冬虫夏草的价格飞涨以后,有些机构在试验人工栽培,但是一直没有成功。尽管增长极限的思想早已经由罗马俱乐部提出来,但是并没有影响到主流的发展战略。在我们过去30年经济高速增长中,忽视了资源禀赋的限制,因而出现了严重的资源消耗和环境退化。我们需要重新回顾我们的发展问题,认识到保护资源的重要性。



那么要保护资源,顺应自然,人类必须采取行动。应如何采取行动?雪达村的故事告诉我们的道理是,那些最直接依赖自然资源生存的人,一旦认识到他们与自然的密切关系,就会采取有效地行动保护自然资源。在我们过去多年的实践中,往往将保护看做是政府的事情,而将依赖当地资源生存的人看做环境的威胁,特别是将当地人的传统生计方式看做是对自然的威胁。然而由政府主导的保护不仅成本高,而且经常无法达到预期的目的。当地人依赖自然资源生存,保护资源就是保护他们未来的生计,所以赋予他们权力,他们就可能会采取保护行动。



发展的目的是什么?我们经常强调以人为本的发展,但是经常将某些外在表现作为衡量发展的指标,比如国内生产总值,人均收入等等。但是在久农的故事中却可以看到,如果把这些指标看做发展的目的,我们经常会损害人类的幸福。对于那些依赖自然资源为生的人群,收入只是幸福的一个方面,当他们有了基本的收入以后,他们更希望有娱乐和休闲,有他们传统的生活方式,而不是为了收入成为现代产业工人。所以我们看到,发展的目标在于使人们幸福,但是在不同的地区和不同的文化中,对幸福有着不同的定义,所以发展的目标就要允许多样性,而不是以单一指标来规定发展。



如果说发展的目标是幸福,那么消费需求也就有了限度。久农村的村民觉得他们现有的2万多元的收入已经很满足。我们知道,增加收入的目标可以是无限的,不管增加多少还会有更高的收入;消费欲望也可以是无限的,不管有多少消费品,人们还会去追求,在无限的追求中,生活的本意可能反而丢失了。


如果从生态的角度看,人类要增加满足感也可以通过降低物质欲望来实现,这也许与主流发展思路相违背,但只有这样才能在资源有限的背景下提高幸福感。当然满足感并不是“安贫乐道”,而是不要被无限膨胀的物质欲望压制了生活本来的意义。



尊重自然、顺应自然和保护自然不仅仅是个体的行为,还需要群体的行动,明永村的村民恰恰是认识到了必须与环境相适应,所以才制定了村规民约,限制人口的增长。当这种村规民约被村民接受,就会转化成村民自觉地行动。



在生态文明的背景下,人们高度依赖自然资源,自然资源不仅需要人们采取集体行动加以保护,而且也有平等权利分享资源的收益,因此公平地分配自然资源,从而使全体成员从中获益。贫富分化来源于权力和能力的区别,有权力,掌握资源分配的人可能会占有更多的资源,从而成为富人;有能力的人也可以在创造财富的过程中因为贡献大而获得更多的份额。但是在这里,平等地接受大自然的馈赠保障了一个公平的社会。



上面的故事给我们的启示在于,在生态文明中,一个社会应该是平等、自主和节制的。平等就是成员具有共同的保护资源的义务和分享收益的权力;自主是说基层社会可以采取集体行动以保护资源和分配收益;节制是说对自然的索取要有节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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